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母亲的菜园子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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会议结束后,我见手机显示十几个未接来电。电话刚接通,云娜的咆哮声便灌满了我的耳朵,“你给我回来,看看你妈干了些什么!”我心一惊,急忙向领导告假,开车往家里赶。

赶到小区单元门口的时候,人群还没有散开,见我回来,邻居们眼神中写满了同情,自动让开一条缝。我看见,母亲竟然跪在那里!

云娜挺着肚子站在旁边,一边拉母亲起来一边道歉,在她们面前有位女士坐在地上,全然不理会这对老弱病残的忏悔,抱着一只狗哭得昏天暗地。

母亲看见我,哭着说:“儿子,对不起,妈给你闯祸了。”

原来,母亲见阳光好,就把她种着蔬菜的盆栽全搬到阳台上去晒,结果不小心,一个发着茂盛蒜苗的盆栽掉了下去,刚好,那位女士正带着她的狗经过,女士见有高空坠物,出于本能反应扔了狗,她倒是安全躲开了,狗被砸了个正着。

被盆栽砸死的狗是只贵夫人,而且贵夫人的肚子里还怀着幼崽。当母亲听说她这一盆蒜苗可能要砸出去几万块的时候,她一下就蒙了。我搂着母亲安慰她,说:“人没事就好,至于狗,我们赔。”

狗主人提出五万赔偿金私了,或者走司法程序。我答应了,这场风波总算得以平息。

晚饭母亲没有吃,我把饭菜端到她的房间,母亲一见我,委屈地重复着:“儿子我真的不是故意的,我看今天太阳好,就想把蔬菜拿出去晒晒让它们长得快些,谁知道能发生这样的事,再说你们城里的狗怎么这么贵啊……”

我拍拍母亲佝偻的背,说:“五万块你儿子很快就能赚回来的,您千万别因此伤了身体。”

母亲稍宽了心,让我赶紧和云娜吃饭去,云娜怀孕已四个多月,胃口正好,少吃一口都不行。

云娜坐在饭桌前,却一口也不肯吃。我压低声音问她:“你想干什么?”云娜无所顾忌:“五万块啊,我们得攒多久啊……”“妈现在都快要愧疚死了,你想想她搞那些盆栽为了什么,还不是为了让你吃上没有污染的蔬菜,你怎么不理解她的苦心呢?”云娜没再说什么,可一脸的不高兴。

我想,这一夜,母亲一定辗转难眠,隔着一道墙,我似乎听到了她重重的叹息。第二天早上,母亲照例早起为我们做早餐,做完早餐后她的脸色稍显轻松,她说:“云娜现在反应不那么强烈了,孕妇最危险的时期也已经过去,你们白天都上班,我一个人待着没什么意思,想回老家去。”“妈你自己一个人在那边怎么行,我们在一起至少还有个照应。”我说。可母亲却摆摆手,说:“这事就这么定了,中午你回来送我去车站吧。”

母亲就这样回去了,留给我一个瘦小的、倔强的背影。我在回公司的路上,心里不是滋味,为她晚年所遭受的孤独、这个城市对她的排斥,还有她不得不隐忍的委曲求全。

晚上回家,再也没有温暖的灯光、热腾腾的饭菜。我看见冰箱保鲜区满满三大屉的蔬菜,蒜苗、西红柿、辣椒,这些都是母亲的盆栽作品。再一回头,发现阳台上那些简易的塑质盆栽都不见了。

其实,母亲完全可以不受这份累的。

云娜自怀孕后,特别爱吃苜蓿蒜苗,母亲听邻居们说市场里的蔬菜都有大量农药残留,孕妇吃了不好,她冥思苦想了多天,才找到盆栽这个解决办法。种了一辈子蔬菜的母亲,在这个寸土寸金的城市里开辟了属于自己的菜地。她去买了很多大蒜回来,一瓣一瓣剥开插进盆栽的沙土里,每日浇水,半个月左右就会发出鲜嫩的蒜苗。我还记得云娜第一次看见蒜苗盆栽的惊喜表情,她说这盆栽既能生产无公害蔬菜,又能当风景,母亲简直太有思想了。

云娜并不是多么刁钻的儿媳,对于母亲的到来,我知道她一直在努力改变努力适应,因为生活方式和习惯的不同,她也受了很多委屈,上次的赔狗事件,压弯了她最后一根稻草。

晚上临睡前,我和母亲通了电话,她说,邻居们已帮她把老屋收拾妥当,她种了一辈子的蔬菜,真的很喜欢这份营生,她还想让她的孙子吃上绿色蔬菜,所以她决定明天就去找人翻地,种一园子的菜,然后定期送到城里给我们吃。

我知道我劝不住母亲,只好嘱咐她,要种菜可以,只当消遣,絕不能累坏了自己。

没有母亲的照顾,我和云娜又回到了过去的忙碌状态当中。我与母亲每天的通话内容除了云娜就是她的菜园子。我知道,家里的黄瓜架上开满了花,她给豆角搭架了,村头的二婶给了一捆茄苗和辣椒苗,另外,她已经和邻居们都预订好了笨鸡蛋。

日子一天天过去,一个周末中午,我从项目现场赶回来给云娜炖汤,忽然接到母亲的电话,她让我赶紧去车站接她,她来给我们送新鲜蔬菜了。云娜听说母亲来,腾地站了起来,脸上露出欣喜的表情,但她尽力克制着,大概还在为那五万块耿耿于怀。

母亲变得更瘦更黑,但精神很好,目光矍铄。她给我们带了豆角、土豆、黄瓜、西红柿、鸡蛋,还有剥得干干净净的小葱。母亲说,以后她会经常来给我们送菜,如果她供应不及时还有那些老邻居。云娜在一旁捧着西红柿边吃边说:“这样太麻烦了。”母亲看到云娜贪吃的样子,笑得更开心,说:“就冲云娜这吃相,我也得好好种菜啊。”

母亲几乎一个星期来一趟,她怕每次带多了不新鲜。从乡下到城里来回两个小时的车程,天气一天天热起来,我真担心母亲的身体吃不消,却也知劝她不住。我不想再让母亲来回奔波,每到周末便早早去母亲那里,把一堆堆新鲜的蔬菜拉回来。

那天,母亲送我出门时一直闷闷不乐。我问了几遍,她才说,这一片要动迁了。

我说:“不是早就说过要动迁吗?”母亲说:“是啊,可真要搬走了,还是有点舍不得,以后,没有地方给我孙子种菜了。”

两个月后,老屋进入动迁最后阶段。母亲分到了二十五万的动迁款。我来接母亲回家的时候,她刚摘了第二茬的秋豆角。母亲没有多少行李,后排座位以及后备箱但凡闲置的空间,都堆满了新鲜的蔬菜和鸡蛋。

母亲把动迁款都给了我们,那一刻她目中坦然,我知道上次的赔狗事件已成为她的心魔,如今总算可以释然。再无菜园子可牵挂的母亲,整日做着宝宝即将出生的准备,闲下来时,她常对着阳台的方向发呆,那里其实本可以放很多盆栽的,上次只是个意外。

儿子顺利出生后,母亲有了精神寄托,渐渐忘了阳台和盆栽,后来云娜满月,母亲不必一日六餐,闲下来时又开始围着阳台转。云娜偷偷和我说,妈可能是想种菜了,上次我的态度伤到她了,现在就算让她种,她也不敢了。

刚好,住在顶楼的刘叔要把阁楼租出去,我和云娜商量后决定租下来。我告诉母亲,花钱租阁楼是为了以后留着做仓库用。其实,这是我们送给母亲的空中菜园子。

有了这间小小的阁楼,母亲的晚年生活再次变得活色生香起来,她在这个城市里终于有了自己专属的菜园子,母亲在那间阁楼里养了三年的蔬菜盆栽,后来又接下了接送儿子上托儿所的事,就在她已经融入了这座城市的时候,她被查出胃癌晚期。

那是我人生中最阴暗的日子,母亲病重,房产行业日渐不景气,事业面临危机,琐碎的日子慢慢磨蚀了我的意志,我似乎再也找不到人生的目标。在母亲生命的最后时刻,她拉着我的手说:“日子,都是这样过来的,慢慢都会好的。”

母亲走的时候,正是盆栽长得最好的时候。郁郁葱葱的蒜苗像一片躲在角落里的小森林,大概是这座城市里最清新的景色了。它们的生命力很旺盛,一茬又一茬不停地生长,被割掉也还会重新再来,我不禁慨然:小小的蒜苗都能如此顽强,我又怎能颓然至此?

久违的阳光充盈着内心,我想,无论未来如何,我都会好好地生活,继续努力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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